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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暗处之花(中篇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1

乔兔子来省城找捡妮,没人迎候。

一下车,乔兔子直奔候车室卫生间。

有个车站工作人员守在门口,穿着制服,像是收费的,但对眼前走过的乘客视若无睹,样子也不凶,乔兔子就尾随别人进去了。

他并不吝惜几角钱。儿子见明一再叮嘱他,到省城早把零钱准备着。进厕所趁早主动交费,不要多话,让人看着像个乡下人。他就说:“省城我又不是没来过。”他来过的。十年前。但心里想,见明说说还是对的。

进去了,又想,话虽如此,钱这东西,该省也还得省。

他把衣服从头到脚换了,临出来又把钱捏在手里。万一人家实行的是方便后交费呢?都快走到那个工作人员脸前了,也没见有收费的意思,倒是对他看了一眼,显然没认出他就是那个刚才走进卫生间的乡下乘客。他心里自然有些得意。又见来来往往很多人,没一个交钱的,就知车站卫生间如今免费。

十年前他送捡妮来省城上学,也进过这个卫生间,被一个麻脸女人要去五角,心疼得回家后直跟捡妮她娘抱怨。十年之后卫生间免费,乔兔子认为这是进步。时代进步。就像他在地里种庄稼,不用再交农业税了。

车站卫生间不要钱,这会是一个好的兆头。

乔兔子心里得意,背上的行李都仿佛变得轻了。走到候车室门口,又一回头,就跟那个工作人员对了眼。

工作人员好像朝他一笑,因为他看到工作人员的嘴里燦然一白。

乔兔子止步,转身,返回,在洗手池前掏了牙刷,仔细把牙刷一遍。尽管旁边有几个人好奇地看他,他都没在意。不在这里刷牙,也会在别的地方刷。见到捡妮之前这口牙总归要刷的。

刷牙的时候想,自己的牙结实得真是少见,不像捡妮她娘,不到五十岁就掉牙,过六十牙就光光的。这才六十三,就又得了绝症。他的身体多好,没病没灾。他还想着将来能够多伺候她几年呢,却没这福。

乔兔子心里暗淡一下,漱了口,走出去。

跟那个工作人员擦身而过时,有东西在他眼前一掠,明晃晃的。洗手盆上面是有镜子的。

卫生间里挂着面现成的镜子,他也没想起来抬头照照,换的衣服端正不端正,牙齿刷得白不白。

就这样,乔兔子第三次走进卫生间。里面又宽阔又干净,没有一点不好的味道。

刚要把脸转向大镜子,就听上面有人朝他叫一声:

“喂,老头儿!”

卫生间是半地下的。那个工作人员俯身站在阶梯上,两颗鲜黄眼珠瞪着他,他就知道自己出出进进让人家起了疑,由不得从镜子跟前退两步。本来他可以坚持在镜子里照一照,哪怕只照一眼,也会让他感到自己衣冠整洁,牙齿雪白,可是他却退开了。镜子近在咫尺,却如同刹那间飘移到千里之外。

“叫你呢,那老头儿,发什么呆!”

乔兔子身上很不舒服,也不好再往镜子面前去,只得往外走。经过那个工作人员身边时,听他又说,“你以为这是饭店啊,是不是?”

一些人不明不白地发出凑趣的笑。乔兔子急忙地走上去。

乔兔子没能从那镜子里看到自己,自己这身新衣也就白穿。

他才钻出玉米地,衣服上左一片右一片的汗渍,斑斑驳驳,从暗黄到灰白,又从灰白到黄色,可他明明才换了新衣。换衣服的地点也是他在出门前就盘算好的。为买新裤子新皮鞋,他专门去过一趟县城。见明上个月来省城劝说捡妮无果而返,捎回一件衬衣。见明告诉他衬衣是捡妮买给他的。他知道其中的底细,但也用不着把话说穿。见明毕竟在省城呆过,他很相信见明的眼力。身穿新衣走在省城的街上,估计会很合适,但仍不免被人识破。

这个衣着簇新的乡下老头儿,两只耳朵瑟瑟直跳。

2

乔珍妮拿着手机爆打。

乔兔子进门后,她还没顾得上看他一眼。

乔珍妮打电话时来回走动,一次次地从乔兔子跟前走过去,又一次次走过来,没完没了,这情景就像在庄稼地里干活一样,比在庄稼地里干活还忙。终于把手机丢开了,那样往沙发上随手一扔,就像当年扔了手里的锄头,这辈子再也不要捡起来似的。

乔兔子还在客厅里站着。

“你坐着吧,”她对乔兔子说,眼皮仍然没有朝他抬一抬。她这么说,反而像她已被繁重的庄稼活累垮了,必需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她转身去厨房给乔兔子弄吃的了。

乔兔子没坐。他静寂地站在客厅中央。客厅不大,但他就像一棵被霹雳击毁的老树,矗立在旷野上。身体焦黑而坚硬,里面没有一点活动的意识。他那样无知觉似的站着。

没想到竟会从沙发旁边的墙壁上看到一面镜子。也可能是他眼花了,那里只有一片飘忽的亮光,或者是一扇房门,可是他觉得几乎是一生的惊心动魄的经历都在一古脑儿地朝他心头涌来。双脚和膝盖发酸。整个身子也都在微微打颤。他听到自己的耳朵发出了跳动的响声,好像秋风里的两枚杨树叶。

乔珍妮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了一小碗儿蛋炒饭。

乔兔子扑通跪到地。他是捡妮的父亲,虽然捡妮在城里只叫珍妮,他还是她的父亲。

即使把捡妮吓住,他也要跪。

捡妮没有声音。他想她肯定吓住了。眼里一片朦胧,看不到捡妮的神情。捡妮吓住了,他也就成功了一大半。

他看不到捡妮,但他预先看到了自己的成功,似乎还看到父女俩一起走在回乡的路上。回乡之路的尽头,是她垂死的老娘。

他悲痛地叫声“捡妮”,却不能相信自己的真诚。

他显得更悲痛,好像有无数的刀子,在割全身的肉。

清清楚楚有一丝得意从他心头掠过。

当他在车站卫生间换了衣服,发现没有被人认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得意的。他有力量。他觉得自己能够死死压住这种得意。他像一块沉重的石板,紧接着,果真对自己的悲痛一点也不予怀疑了。

他试着往捡妮跟前膝行。意外的是,捡妮早早闪在了一边。

“你这样做没用!”乔珍妮说。

声音不高,但清晰入耳。

乔兔子好像是十年来第一次听到捡妮的声音。捡妮的口音早就变了,乔兔子却听得毫不费力。

“你怎么做都没用!”

乔珍妮不看乔兔子。她冷静的神色,表明在她家里没有发生任何让人吃惊的事情。

她把饭碗和盘子轻轻放在餐桌上。这里还是跟乔兔子没来之前一样。一切照旧。她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见到乔兔子。

“捡妮,”乔兔子对她的背影哀求,“你娘就想见你一面……”

“告诉你,吃了饭自己走!”乔珍妮打断他的话,“你什么也不用多说。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车站还有车,见明坐过的。”

乔珍妮快步走到沙发跟前,把手机捡在手里,头也不回走到门口。

“你看见了,我很忙。”她说,“临走别忘把门给我关上。”

3

二十五分钟后,乔珍妮款款来到璧君酒店一楼的枫丹酒吧。

她对女友陈怡青致歉:“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总是这么客气。”

陈怡青家在附近,四十多岁。从电话里听乔珍妮的口气,是立刻要见到她的。平常,她为自己拥有乔珍妮这样一个相处融洽的女友感到满足。但乔珍妮确实不爱说话,很多时候两人在一起只是她在说,乔珍妮很专心地听着,脸上挂着谦逊得近乎羞涩的微笑。

那种默默无声的腼腆的笑容,很能打动人的。她拉着乔珍妮的手不愿松开,乔珍妮也好像很乐意让自己的手握在陈怡青手里。

她们隔着桌子坐下来。好像不是因为要坐下,两人还要一直牵着手似的。服务生送来咖啡,瘦长的身子倾在桌子上方,倾得很厉害,完全挡住了两人的视线。服务生走开,两人都觉得被阻挡了许久,但两人心里立刻踏实下来。

陈怡青看到了:乔珍妮羞涩地低垂眼帘,好像一个小女孩第一次有了隐秘的心事。

她有个已上初中的儿子。当年初见乔珍妮就想,如果可能,自己应该生个女儿。也不一定非得像乔珍妮,反正生个女儿就是。但一听乔珍妮叫她阿姨,她又马上表示反对。她坚持两人姐妹相称。那时候她就有了生个女儿的念头,而且十分的强烈。

她要生就生乔珍妮这样的女儿,那么招人怜爱,简直就是为招人怜爱而生的。谁见了这么个举止优雅的可人儿,都会忍不住把她揽在怀里,给她所有的爱,就像给自己的亲生女儿所有的爱。如果陈怡青有这样的女儿,她会尽自己所能地呵护她,把她精心养在圣洁美丽的闺房,一辈子不放她出门,不让她经受风吹日晒,不让她工作,不让她嫁人。让她一辈子都是一个没有出嫁的干干净净的女孩儿。她可却是一位女博士,一位大学老师,而且已经有了自己的男友。

现实总会让人感到怅然,这样的事情却让陈怡青怅然而甜蜜。

乔珍妮也看到了自己:她略微有些矜持地坐在陈怡青的对面,整个身姿似乎都在对所有人传达一个美妙的信息,爱我吧,爱我吧……我那么可爱,我这么乖巧。她听到了自己的心声,声调轻柔,好像清澈的细流,潺湲流淌。

“时间过得真快啊,秋天说到就到了,穿短袖衣服都有些凉了。”她开口说。一双纤纤素手抚摸一下自己洁白的胳膊,那十指一把水葱似的,根根圆润,看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陈怡青的目光没有从她手上离开。“是啊,”陈怡青附和道,“昨天下过雨,天气就转凉了。”

“我喜欢这样的天气。”乔珍妮说,嘴角含着温软的微笑。她把头转向被暗红色的帷幔遮挡得严严的窗子,好像她能够看到窗外的梧桐树,但也好像躲避别人的注视。

她太爱害羞了,陈怡青想到。

“秋风一吹,校园里就会落下很多树叶,”她神态娴静地说。语气缓缓,好像流水。“一到十月,我就会很激动。我做梦都会想到自己在落叶下行走。”

陈怡青眼里闪过一丝疑问。其实她是没有什么疑问的,但她仍然惊奇了一下。那意思是说,珍妮,你会激动吗?不会吧。

“珍妮。”她不由得叹息一声,目光中充满爱怜。“我也很喜欢大学的校园。”她说,“你们大学的校园是这个城市最美的地方。珍妮。”她笑了笑,压低声音。“因为我的小珍妮在那里,她是最受大学生欢迎的老师。”

“怡青姐你就会开我玩笑。”乔珍妮将头一低,她是真的羞涩了。她轻轻握着自己的手指,反复地握着,好像一心要引起别人的艳羡。她安静地沉默着,同时又显得非常地自信:谁都会艳羡她,她把自己的纤纤素手握在手里。

那像是艺术品的手指!她在静静地品味着这种触摸,神思悠然已去。

陈怡青无望似的,眼看她渐行渐远,从触手可及,到海角天涯,茫茫宇宙。

乔珍妮突然伏身啜泣。

“他来了,他又来了,我甩不开他!”乔珍妮哭着说。她压抑不住了。

哭声惊动邻座,有人起身抻头往她们这儿打量。服务台旁的服务生以为出了什么事,匆忙走过来。陈怡青生气地对他挥手,他就又退回去。

“谁又来了?谁?你是说欧阳?”陈怡青说。

“我甩不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乔珍妮梨花带雨。她拉住陈怡青的手,紧紧拉着,求援似的。“怡青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哭,珍妮。”陈怡青说,“你把我的心给哭痛了,真的。”她的声音发起颤来。“我还没见你哭过。你从来都不哭的……珍妮,我也要哭了。”

乔珍妮又抽泣了两声。她克制住了自己。“我不哭了。”她说。

陈怡青擦擦眼角,却凄然一笑。

“你差点让我想起自己的伤心事。”她说。

“对不起。”乔珍妮说,“我好多了。”

“什么时候我也大哭一场。”陈怡青说。

“对不起,惹怡青姐伤心。”她微微垂了头,好像一个羞涩的小姑娘。她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她轻轻咳一声,声音也就重新轻柔起来。

“怡青姐也有伤心事么?”

陈怡青目光中有了硬度。“珍妮,你是明知故问。”她说,“你的问题很傻。有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

“真的没想到。”乔珍妮眼神无辜地说。“我真的没想到。”

陈怡青停了一阵,才说:“我也没想到你会哭。”

话刚落地,两个女人就都觉得各自的心房遭到了一下重重的撞击。两个女人也都随之觉得有些呆了。最后还是陈怡青先开口问道:“珍妮,用不用我去找欧阳谈谈?你是不是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你们的关系?有我在,你用不着委屈自己。”

乔珍妮的手机适时响了。从乔珍妮的神情上看,陈怡青断定是欧阳打来的。

“我爱你,珍妮。我真的很在乎你。”

陈怡青隐约听到了手机里磁性的男中音。

4

双膝在地上跪麻了,可一活动,才知道全身都麻了。

接着猛一怔,想到这是在捡妮家里。想到自己问了很多路才来到这里的。见明给他画了幅路线图,这幅路线图帮了他大忙,不然也不会天黑前就来到捡妮的家。

早听见明说捡妮在省城买了房子,亲眼看到才知道是套旧房。是旧房他才敢敲门。他很明白自己。从什么时候起捡妮就成为家里人高不可攀的了?在当年捡妮拿到大学通知书的那一刻!从那一刻起,捡妮就从他眼前飞走了。可是他乐意。捡妮越是高不可攀,也越是他全家的荣耀。捡妮考上博士的消息传出去,塔镇的镇长都来看过他!可是他的博士女儿住在旧房里,他没有多少犹豫就敲开了房门。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即使这样的房子,也可以了。整个塔镇也没有多少人住在楼房里,而且不高不低,住的是三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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